个性化与程式化的碰撞—听鲍元恺《京剧》交响曲

                 智   明        

        音乐周报2006年6月9日第21期

        总1146号第五版  

应北京交响乐团委约，鲍元恺最新创作的第三交响曲《京剧》5月23日在中山公园音乐堂举行世界首演，谭利华执棒。从节目单上看《京剧》，整体构思、结构布局，完全是一部严格规范的传统交响乐作品。第一乐章：净——昆腔——悲壮的行板；第二乐章：丑——曲牌——诙谐的急板；第三乐章：旦——二黄——深沉的慢板；第四乐章：生——西皮——辉煌的快板。这样的创意和设立，奇巧绝妙，富于独特的新意。京剧角色行当，生、旦、净、丑，京剧音乐元素，昆腔、曲牌、西皮、二黄；而交响音乐的四个乐章，基本按照快板、谐谑、舞曲、慢板交替更迭，在音乐的性格和情绪上形成变化反差。《京剧）交响曲—一照应相合，在乐队编制上，并未借助传统京剧乐队的四大件文武场，作曲家决心深度开发西方传统交响乐队表现中国传统音乐神韵魅力的可能性。

谭利华双臂轻扬，大筛锣余音络绕绵延不绝，定音鼓密集滚动始轻渐强由远而近……开始的意境和气氛很好；铜管乐划破短暂的寂静，昆腔《单刀会》中红净关羽的“气的风骨”依稀可辨，音乐于清雅中见古朴，爽朗粗犷遒劲苍凉。“悲”的情感，“壮”的气势，交汇成浩浩音流；“惊”的阵势，“险”的场景，起伏跌宕风起云涌，渐渐归于平静。加弱音器的小号与双簧管交织穿游，悠远深长的乐句传神远山孤影空谷回声，铁骑铿锵英雄凯旋……第二乐章开始，竹、木打击乐的质感与节奏，配以贝司的拨弦，机警灵活、诙谐幽默的音乐形象呼之欲出，使人由此产生”时迁偷鸡”，“蒋干盗书”的系列联想。“行弦”曲牌的主题音乐，经调性、节奏、音色、加花模进、移位变宫等多种手法处理，在各个乐器组反复出现，平添“丑”中藏“美”的意趣。

现在轮到“旦”压轴亮相。大提琴组先以深沉浓厚的音色垫底，小提琴加弱音器奏出较自由的散板，中提琴唱出“主题性”的旋律，一提琴、二提琴、中提琴3位首席的重奏，同声应和，动静合度。大提琴组的“咏叹”丰沛饱满，如诉如泣……整个乐章在“音色”上似乎更接近“程派”声腔的幽咽低回柔中带刚。继而，慢起渐快似“急急风”节奏，仿佛青衣演员水袖翻飞翩若惊鸿的妙曼舞姿；大轴由“生”登台主唱。鼓声如惊雷般炸响，动人魂魄。在弦乐组的铺垫下，圆号独奏牵引着散板一导板一回龙，成套“唱腔”并非“独白”、。上板后呈多维线条多角走向，恍若翎翅颤羽扇摇，英武骄傲的小生周瑜、足智多谋的老生孔明，呼风唤雨争锋较量；大提琴独奏沉着稳定，犹如诸葛孔明从容不迫“正在城楼观山景”；巴松、竖琴遥相呼应，大江东去江山如画，数千古风流人物……

新作首演只听一遍，印象有些不确定、不清晰。总的说来，《京剧》已超越《中国风》，音乐在交响化和民族化的追求更为能动而自信；创作思维和乐队语言突显新意，技法越来越成熟；传统与现代的和声配置，色彩与功能转换自如变化丰富；“两种语言”相对平衡。“以形写神、形神兼备”．这在前两个乐章体现得较为充分。而后两个乐章，音乐形象模糊散漫，好比涂抹张张京剧脸谱，却少了聚神出彩的点睛妙笔，“京剧”的调性色彩和旋法特征不够鲜明，个性化与程式化的矛盾也未得到有效合理的解决，交响乐应有的戏剧性没有充分展开。既然冠以“二黄”“西皮”，文字如此具象的表述，无疑像套上紧箍咒“念经”，自由发挥的空间会受到一定制约。《京剧》，身材匀称血肉饱满，如何更加焕发丰采神韵？从二黄、西皮的宝库里发现闪光的真金，对于民族音乐功底深厚的鲍元恺并非难事。只有从中提炼出典型化的核心主题，为交响性提供发展变化的依据，才能在听众内心引发共鸣，留下记忆。

可以说，舞台呈现的二度创作，已达首演应有的水准，音乐清晰地还原了作品形貌。谭利华对谱面纵横梳理有条不紊胸有成竹，把握尺寸驾驭乐队收放自如。在拿捏松紧以及“戏”韵的处理颇有章法，作品应有的层次感和融合度比较理想。而梁大南等几位首席，“角色”到位令人满意。

鲍元恺和巴托克的“对话”——听北交新乐季开幕音乐会　　　

        智  明

        音乐周报2006年第37期

北京交响乐团新乐季开场音乐会，前半场鲍元恺《京剧》交响曲，后半场巴托克《乐队协奏曲》。两部作品北交均不是第一次上演，“京剧”今年5月首演，经鲍元恺数月修改推出全新版本；“乐队”去年1月曾作04/05乐季闭幕音乐会重头戏，这次复排重上开幕大轴。

鲍元恺《京剧》与巴托克《乐队协奏曲》，在乐器演奏技巧运用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力图使各组乐器的性能都得到相当程度的发挥。在和声、复调和乐曲结构方面甚至某些展开主题的技巧，似乎也受到巴托克杰作的启示。但，鲍元恺笔下的《京剧》，内在神韵和风貌气质已经完全中国化了。

再度修改，通过灵感直觉的重新体验与音乐形象的重新验证，作曲家又经历了一个相对理性的再创作。新版《京剧》，总体感觉其可听性大幅增长。四个乐章，容量长度的平衡与情绪色彩的对比更加趋于合理。笔者最喜欢第四乐章，开始的引子，强化了宫和徵两个西皮骨干音。乐队全奏，气势如虹，辉煌壮丽。鲍元恺提炼象征意味的符号元素《空城计》音调，用于奏鸣曲式的副部主题，气韵生动形象鲜明，一个足智多谋鞠躬尽瘁的诸葛亮呼之欲出；而小生声腔的演化，又把少年得志英姿焕发的周瑜表现得活灵活现。打击乐的表现功能更加突出描写“鼓角齐鸣、金戈铁马”的战争场景；大提琴Solo慢板，京剧旋律蜿蜒起伏，散射感心动耳的魅力。在辉煌壮丽的赞歌中，强调了英雄最终悲剧性的结局，渗透了人文的观照和追念的情思；再现部则分别强化了主部主题和副部主题内部的调性对置和调性重叠，从而有效地增加了音乐的戏剧性。

原版的第三乐章“旦”略嫌冗长，纯弦乐演奏感觉有些“闷”。《三娘教子》王春娥式的端庄幽怨成分多，《贵妃醉酒》杨玉环的娇媚风情色彩少。这次在原曲基础上，大约删除三分之一的篇幅，音乐形象更为集中。反二黄的因素似乎过于强调，最后斩钉截铁在宫音结束，感觉有些突兀，神似巾帼豪杰穆桂英马上亮相。一般二黄尤其“旦”角声腔以徵商调式为主，下句多落于徵音，方能体现二黄调式调性的抒情特征。如在这上面再做些精巧处理，效果也许还会更理想。

第一乐章以铜管乐器为主，昆腔音乐提炼有方。A部主题和B部主题对比鲜明，在“净”的威风八面中，突出悲壮深沉的情怀；展开部分连续出现新的因素，配器丰富手法巧妙；结束句落在角音，形成一个开放性的收束。新版增加了某些带有昆曲音色特征的长笛低音区的副旋律，韵味更加醇厚；第二乐章，木管乐器灵巧、活跃的特性得以充分发挥，新增小号加弱音器的华彩句式作为木管音色的点缀和调剂。自由想像的谐谑曲和特定规格的变奏曲交织更叠互为兼容，首尾两部分的帕萨卡利亚，中段曲牌作戏剧性的自由模仿复调的模进。传统曲牌《柳青娘》快板与“丑”的幽默谐谑的性格特征相得益彰；

值得肯定的是，《京剧》已经跳脱了一种旋律加配器的写作模式，它并非某部京剧唱腔音乐的改编曲，而是作曲家在有选择的素材，有目的的运用基础上，遵循交响乐创作思维和艺术规格，进行自觉能动全新原创的作品，即使是在和声进行的内声部或复调织体编结中，也力求使这些非主要声部的旋律接近京剧风格。从中可以看出，作曲家“求表现，不求再现；求神似，不求形似”的探索与追求。

同样，从《乐队协奏曲》，我们可以体悟匈牙利民族民间音乐的精神特质，但绝对听不到原汁原味的乡土歌谣，即便是民歌风最浓郁的第四乐章，也是经作曲家精心“作法”而发生“基因变异”的另类新品。该作是巴托克留下的音乐至今演奏得最多的一部，它不仅富有音乐本身的内在魅力，且为技术高超彼此默契的乐队族群，提供了尽可能宽阔的表现空间。

开始的引子，徐缓稠酽像化不开的浓汁。贝司、大提琴与加弱音器的高音弦乐群形成音型音色的对比，很容易联想起斯特拉文斯基《火鸟》斑斓的颜色。思乡的愁绪渐渐变得透明开朗，木管有些快乐情绪的变化；转换到有趣的谐谑也在第二乐章，所有乐器组不约而同“成双结对”嬉戏，这也容易令人忆起童年时光。一对大管跟着双簧管，一对单簧管引出长笛，尖亮的小号加上弱音器，声音柔和含蓄贴近木管，竖琴自由洒脱，弦乐小心翼翼，色彩新鲜而独特；第三乐章，“悲哀的死亡之歌”，似见泪眼婆娑，似闻呜咽抽泣，自然联想《京剧》里“旦”的哀鸣……。在“光怪陆离”的“乡谣”吟唱之后，终曲以火一般热情的无穷动启始，观众情不自禁凝神倾心，舞蹈性节奏将音乐推进奇异的发展部，最后在辉煌壮丽的高潮中结束，象征生命的力量和光辉。

中外两位作曲家在音乐中完成了一次超越时空的灵魂“对话”。谭利华以其艺术的敏感和厚实的功力，从谱面的速度、力度和表情记号中，准确地触摸和表现作者的思路意图，在一些需要突出某种情绪的地方，他甚至都能够做出作曲家没有想到、但又是合情合理的大胆处理。当晚，乐队表现奇佳，铜管木管尤为出色。经过夏天的修整，演奏家重新恢复了弹性与活力。优秀的指挥家、演奏家，在二度创作中总会焕发出其不意的光彩，这就是北交新乐季首演音乐会的成功奥秘。

看客说境界

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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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人间词话》开篇即点明：“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既然艺术是相通的，我想“境界”不应只是文学作品的追求，音乐、绘画、雕塑等各个艺术门类皆应如此。“境界”是艺术作品的品格，有“境界”，作品就会“活”起来，真正达到感染人的目的。就好比用帆布和油彩绘出了一幅神韵十足的国画，鲍老师《京剧》交响曲则用西方交响乐的形式奏出了中国人所追求或感悟到的某些“境界”。

《京剧》交响曲最能触动我的是第一、三乐章。第一乐章的“悲壮”让我这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感到震撼，第三乐章的“深情”则会让我联想到某些文学作品或戏曲中的描述的境地——哦，那可能就是这个样子了。

第一乐章四个音的动机的不停重复与变化，仿佛是位饱经沧桑的人在不停地思索与感叹，定音鼓则不时敲响对命运的叩问。种种生活与思想受过的艰辛交结在了一起，凝出这个意味深长的乐章。是李白在向天发问“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还是杜甫在疾呼“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在蒙”……翻滚中的思绪裹挟着一次次刻骨铭心的经历，在每个音符中飞流直下。对往昔的感慨如潮水般从记忆的大门涌出，一浪接一浪地拍打在人心头……涉世未深的我尚且体会不透这“悲壮”，但它会让我有种“仰望”的感觉——原来生命可以承受如此之重。

第三乐章交织的弦乐线条像是在试图缠绕出一个细腻的内心世界，其所想所思随着音乐的进行渐渐流淌出来。这颗心极其敏感、脆弱，由于与过于发达的神经末梢相连，所以一丁点儿轻微的刺激便会在其中刮起狂澜……它有少女情窦初开时的喜悦与羞怯，偶然想到某个情节，它的主人会在嘴角挑出一丝嗔笑，眉眼低垂，面若桃花，心底不禁暗叹：“哎呀呀……”但其间夹杂的各种矛盾、疑虑和困惑却时时纠缠着它，让它总不能有放松的时刻；它在思念着什么，这种思念无比的迫切而求之不得，最终竟化成了痛楚，甚至在折磨它……正所谓“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我突然想到《红楼梦》中林黛玉一人独坐，对着红烛托腮凝神，秋雨在窗棂上敲出清寂的节奏，她眉间微蹙，提笔在手帕上题诗的情景。古时写思情的诗篇无数，但相比之下，再深切的言辞也不如音乐所含的情感悠长。文字语言经过反复的品咂、揣摩后难免会有尽头，正因为音乐没有如此直白地把话说出来，所以它的内涵量是无穷大的。这大概就是我听过第三乐章后的“恍然大悟”。

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我可否“引申”一下，将《京剧交响曲》，“凝固”成一座年代久远的戏楼，台上演绎着世间的悲欢离合，而我坐在台下，细品香茗，看或矫健如燕或轻柔如水的身段，听或高亢洪亮或清丽婉转的唱腔……台上的一幕幕有些可能会在我的未来里重演，那时登台亮相的或许是我；有些则会永远成为别人的故事，在这里，我，只是个看客。

京剧＋交响乐＝中国巴托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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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都中

50年代的知识分子，据说其时尚是既穿中山装也穿西服，既看京剧也听西洋音乐，既爱中华美食也品西餐大菜。今宵马连良、谭富英《草船借箭》，明晚李光曦、张权《茶花女》。散戏可以到同合居吃葱烧海参，听歌剧前也可以到老莫喝红菜汤。显然，这些活动基本上是交替着来的，京戏是京戏，西洋是西洋，海参不掺和红菜汤。

曾几何时，有人想把京剧交响一下，于是有了六七十年代的交响乐《现代京剧－沙家浜》，八十年代的《南腔北调大汇唱》，以及最近的交响京剧《杨门女将》等。这种使京剧艺术交响化的思路，基本上是在伴奏上做文章。弄得好的，造些气势出来，一时令人耳目一新，但毕竟不能细品长听；弄得不好，京剧、交响两张皮，唱唱歇歇，停停走走，里外互扰，牵强别扭。

京剧与交响乐的结合，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思路，那就是采用京剧的素材与意境，用交响乐的手法再次创作演绎。有些尝试更接近京剧本身，与某一具体的曲牌或唱段相关，比如关峡的《霸王别姬》与刘廷禹的《苏三组曲》等。而另外一些尝试则是用京剧的元素作为对其他题材作品的点缀或修饰，表现技法往往非常新潮现代，比如谭盾的《马可波罗》与陈其刚的《蝶恋花》。还有一种尝试，比前者庞大、抽象，更接近交响乐，脱离了对京剧旋律本身的依赖，而又比后者更完整、系统，创作手法相对经典传统，比如鲍元恺教授的近作《第三交响曲－京剧》。

可以说，《京剧》的出现，标志着交响乐民族化在中国音乐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其象征性意义直逼巴托克的《乐队协奏曲》。

源自于德奥古典乐派的交响乐，作为一种结构严谨的音乐范式，自海顿到三B（贝多芬，布拉姆斯，布鲁克纳）再到马勒，不断发扬光大，并对其他国家的音乐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在辉煌璀璨的交响乐发展史上，许多国家与民族的作曲家也都有波澜壮阔，色彩斑斓之作，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应对所谓的交响乐民族化的命题与挑战。从俄国的五人强力集团至柴可夫斯基，再至肖斯塔科维奇（后者还要承担为社会主义革命服务的重任），从北欧的格里格、西贝柳斯（虽然后者极力追求音乐本身的纯洁性与逻辑性），到中、东欧的德沃夏克，斯美塔纳，与巴托克，各种民族乐派应运而兴，生机盎然。

交响乐民族化之于中国，虽是成就斐然，却也长路慢慢。《黄河大合唱》，《舞剧－白毛女》，《春节组曲》等，脍炙人口，耳熟能详。歌剧《江姐》、《原野》、《屈原》艺术性强，广为流传。毕竟，这些作品题材非常具体，现实意义浓郁，但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交响乐作品。受祖国山川景象激发感染的作品，从王西麟的《云南印象》，黄安伦的《敦煌印象》，到陈培勋的《咏雪》，也不断涌现。同样，这些作品大多属于交响音诗的范畴。并且，由于演奏次数和唱片发行有限，即使是铁杆儿乐迷，也不一定熟悉。新一代作曲家谭盾，盛宗亮，陈其钢，叶小钢，郭文景，瞿小松，周龙，陈怡等构成的中国军团，毫无疑问，是属于世界级的。他们不仅与世界接轨，而且雄居当今世界乐坛主流。

然而，世界乐坛的主流已经不再钟情于德奥乐派传统的交响乐。从勋伯格到韦伯恩，从梅西安到布列兹，从凯季到伯里奥，从格拉斯到亚当斯，主流在试验，在创新，在挣扎，也在远离传统观众。中国军团之融入世界主流，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的。他们渴望新的技法和手段，世界乐坛也亟需新鲜血液的补充。然而，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引领潮流者，其大多数作品并非脍炙人口，广为传诵。别说穿中山装的知识分子，就是整天穿西服的洋知识分子，世界各大著名乐团季票持有者们，也未必吃得消。也许，他们对音乐文献的贡献是需要若干年之后才能公正地评判的。马勒的复兴与时髦不也要半个世纪么？

我们所熟知的传统的、经典的交响乐创作，几乎嘎然终止于肖斯塔科维奇之辞世。不仅世界主流不玩了，中国的精英与先锋也不玩了。好在我们还有鲍元恺。于是我们有了《京剧》。

《京剧》，一部中规中矩的四乐章交响曲作品。以典型京剧音乐为素材与背景，生旦净丑各成一章，打击乐，弦乐，铜管乐，木管乐分别表现其特色意境。立意巧妙，素材丰盈，结构严谨，旋律舒通，技法娴熟，配器天成，细节精到，气势恢弘。

第一乐章。悲壮的行板。净。昆腔。以铜管乐为主，展现净行的气派。豪迈浪漫，苍凉悲壮，从远古走来，奔向远方。英雄气概，侠胆柔肠。大写意，好宽广，丰厚凝重，高亢激昂，悠扬婉转，荡气回肠。

第二乐章。诙谐的急版。丑。曲牌。以木管乐为主，捕捉丑行的意韵。诙谐乖巧，风趣幽默，看人间世事，哀乐几多。悠然行走，憨态活脱。时智趣，时呆傻，插科打诨，冒失搅和，逡巡四顾，洋洋自得。

第三乐章。深沉的慢板。旦。二黄。独用弦乐担纲，描绘青衣之情致。凄楚哀怨，悱恻缠绵，听衷肠倾诉，真情尽现。意气贤淑，仪态万般。可清丽，可端庄，秋波晶莹，玉体翩翩，水袖轻摇，韵致嫣然。

第四乐章。辉煌的快板。生。西皮。以打击乐为主，高扬生行之神采。煌煌大度，气魄绝凡，能纵横俾合，傲立世间。挥洒自如，镇定坦然。亦睿智，亦果敢，踌躇满志，谈笑阵前，纵论人生，立地顶天。

全曲通透流畅，甚富听觉快感。笔者听到的版本是谭利华指挥北京交响乐团的录音。前些时，去看纪念李德伦大师逝世三周年演出的时候，感觉北交进步甚大。这次的录音进一步印证和加深了这一印象。世界一流唱片公司百代的录音更是锦上添花，无愧为音响的盛宴。其录音质量，同陈佐湟与国交在菲立普的录音以及余隆与爱乐在德国唱片公司的录音相比，如果不是更胜一筹的话，肯定丝毫不会逊色，准确纯正，辽阔宽广。

也许业内人士会说，《京剧》作曲技法不够新潮，过于20世纪中期。太对了。好极了。要得就是这样。正像匈牙利民族乐派代表人物巴托克的《乐队协奏曲》一样，《京剧》也是一个乐队协奏曲式的作品，尽情展现了交响乐队各个声部的特色，也是一部以民族音乐素材创作的交响乐作品，是中国交响乐民族化的一个典范。在这部作品中，我们可以听到巴托克，可以听到肖斯塔科维奇，当然还可以听到柴可夫斯基，布拉姆斯。。。，我们可以听到梅兰芳，马连良。当然，最终我们听到的是鲍元恺。《京剧》，中西合璧，浑然一体。至少对笔者这位爱乐者而言，巴托克的接力棒在中国被接上了！

只可惜，现如今，到剧场听京剧的不多了。前些阵子，北京京剧员优秀青年马派老生穆宇的看家戏《赵氏孤儿》在长安剧院上演，上座不过百人左右。中国京剧院实验剧场200人的座位几乎没有满过。现如今，自己掏钱到剧场听交响乐的也不多了。某次由国家级的乐团计划上演马勒6，据说若大的保利剧院在演出的前一天总共只卖出了6张票。这种由于卖不动票而被取消演出的情形笔者在中山公园音乐堂也亲自碰到过。

现在是不穿中山装了，不知道穿着西服和穿着各种不中不西服装的知识分子们究竟做何消遣。还有多少人既看京剧，又听交响乐，而且坚持不懈，乐在其中呢？

不妨买一张《京剧》一听。

2007、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