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你一个问题:科学理论是怎么来的?
大多数人会这样回答:科学家做大量观察和实验,从中总结规律,规律总结得多了,理论就出来了。这个过程有个名字,叫归纳。
波普尔的回答很不客气:归纳是神话。 一、两个老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
波普尔早年一直在想两件事:一是分界问题,即科学与伪科学、形而上学的界线划在哪里;二是归纳问题,即从有限的观察推出普遍规律,凭什么站得住。
他花了几年才发现,这两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
原因很简单。很多科学家相信归纳,不是因为想清楚了归纳的逻辑,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把尺子。他们认为,科学的特征就是从大量观察和实验出发,伪科学则是拍脑袋空想。于是"是否使用归纳法",就成了区分科学与伪科学的唯一标准。
物理学家玻恩的一段话很能说明问题。他说,反种痘协会的会员、占星术的信徒,不接受科学规则,和他们争论是徒劳的,因为"我不能强迫他们接受我所相信的有效归纳标准"。你看,"有效归纳"在这里已经不是一种方法,而是科学的门卡。
所以,人们对分界标准的需要,加深了对归纳的信仰。信仰归纳,是因为需要它来划界。 二、归纳不是事实,是三重"想象"
波普尔的第一个结论是:归纳,即基于许多观察的推理,既不是心理事实,也不是日常生活事实,更不是科学程序。 从心理上看。 孩子被火烫过一次,就会怕火,不需要烫上一百次。休谟早就注意到,我们的信念往往在一次经验之后就形成了。人的心理习惯是"匆忙下结论",而不是"耐心攒数据"。
从日常生活看。 罗素讲过一只鸡的故事:养鸡人每天准时喂它,鸡观察了几百天,"归纳"出规律——人来了就有吃的。结果某天,人来了,是来杀它的。观察再多,结论依然可能被一次事件推翻。
从科学实践看。 爱因斯坦提出广义相对论,并没有先堆出一座观察数据的山。他是大胆猜想,推出一个惊人的预言:光线经过太阳附近会弯曲。1919年日食观测,才去检验这个预言。理论在先,检验在后。
学过和声的人对此也不陌生。教材说"属七和弦通常解决到主和弦",没有人是把几千首作品数完才相信的,通常是看了几个例子就大胆立下规则,然后在更多作品中检验它。一旦遇到例外,规则就得修改。猜在前,验在后,这才是真实的认识过程。 三、重复观察到底有什么用?
那重复的观察和实验,难道没用吗?
有用,但角色变了。波普尔说,它们的作用是检验我们的猜测或假说,也就是试探性地反驳它。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 * 在归纳的神话里,观察是砖块,一块块垒起理论的大厦; * 在波普尔看来,观察是考官,一次次拷问理论,看它撑不撑得住。
所以科学的成功,不取决于归纳规则,而取决于三件事:运气、独创性,以及纯演绎的批判论证规则。 独创性负责提出好猜想,运气决定猜想是否碰巧接近真相,批判则负责淘汰错误。其中没有任何一步靠"归纳"。 四、用归纳来划界,会两头出错
既然归纳不是科学的真实程序,拿它当分界标准就一定有问题。波普尔指出,这种标准和可证实性标准一样,意味着一种不完善的分界。
一头,它会放进不该放的。占星术有的是"观察":成千上万的命盘,成千上万的"应验"。如果只看积累了多少观察,占星术完全可以挤进科学的门槛。
另一头,它会挡住该放的。爱因斯坦的理论来自大胆猜想,不是从一堆数据里归纳出来的,按归纳标准,它反而不够"科学"。
一把会放进伪科学、又会挡住真科学的尺子,显然不是好尺子。 五、"只是可能"也救不了归纳
有人会退一步说:归纳虽然不能证明理论一定为真,但能让理论更可能为真,这总行吧?
波普尔说,这丝毫无济于事。
道理在于:要说证据让理论"更可能",就得先承认一条原则——"已观察到的规律,会延续到未观察的情形"。这条原则靠什么支撑?如果靠经验,那就是用归纳证明归纳,循环论证;如果说这条原则本身也只是"可能",又需要新的原则来支撑,没有尽头。
退到"可能"并没有解决问题,只是把问题换了个说法。 六、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读到这里,需要避免一个误会:波普尔并没有叫我们不要重视证据。他说的是,证据的角色从"证明"变成了"拷问"。
这对学习者是一个很实用的提醒: 1. 别等到"材料够多"才敢下判断。 先大胆猜,再认真验。 2. 别把"我找到了很多支持的例子"当成证明。 该问的是:什么情况出现,我就错了? 3. 看到某个主张,先问它能不能被检验,而不是它有多少例子。
当然,波普尔的观点在后来的科学哲学中也有不少争论,但他提出的"猜想与反驳",至今仍是理解科学最有力的框架之一。
一句话收束:科学不是靠堆积证据变得可信,而是靠经得起一次次反驳,才配被暂时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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