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 读到一篇文章,觉得句句在理,当场转发。第二天有人问你"它到底说了什么",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再被一句反问顶回来,你才意识到——你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觉得它对。
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你在读它之前,脑子里已经有一堆"默认相信的东西",而你从来没把它们摆到桌面上过。它们藏在暗处,替你做完了所有判断。
哲学家波普尔把这件事说得更狠:科学既不始于观察的堆积,也不始于设计实验,而是始于对神话的批判。
很多人心里的科学是这样的:白大褂,试管,睁大眼睛观察,数据攒够了,规律自己就跳出来。我们从小被教的也是这套——科学始于观察,始于实验。
波普尔说:顺序错了。
一、两种态度
波普尔把人对待信念的态度分成两种。
教条态度:认定一套看法是对的,遇到反例,就想办法解释掉、绕过去。
批判态度:把看法摆到桌面上,主动找它的毛病,随时准备修正,甚至抛弃。
他把前者称为"伪科学态度"——这个名字容易挨骂。他真正想说的是"前科学态度":不是我们平时骂"某某是伪科学"那个意思,而是科学出现之前、人类最原始的信念方式。
二、教条在先:时间上
为什么说教条比批判更原始?
因为人活着,就必须先"相信"点什么。在有科学之前,人类先有神话:雷是神发怒,日食是天狗吃太阳,生病是鬼神作祟。
这些不是愚蠢。没有任何解释的世界是一团混沌,人无法在里面行动。教条的功能,是给人一块可以站稳的地面。
三、教条在先:逻辑上
更精彩的是第二层。波普尔说,批判与其说和教条对立,不如说是叠加在教条之上的。
道理很简单:批判一定是"对某个东西的批判",得先有靶子。
你可以想想,一个"白纸一张、毫无成见"的人,能批判什么?他只能呆呆地看着。
你可能会想:那我带着成见做事,岂不是更容易错?
是的。但成见被写出来,才错得明白;藏起来,只会错得糊涂。
所以那句流行的"我怀疑一切",其实是句空话——怀疑总要有被怀疑的对象。
敲个黑板,整篇你只要记住这一句:批判必须有靶子,没有靶子的批判是空转。
批判态度必须以多少被当作教条而保持的理论和信念为原材料。没有教条,批判就没有对象,科学也就没有起点。
四、历史怎么说
这不是纸上谈兵,科学史大多是这个剧本。
医学。
古人认为癫痫是神明附体,称之为"神圣病"。希波克拉底学派的《论神圣病》第一句就顶了回去:这病并不比其他疾病更神圣,它也有自然的原因。医学的起步,是从批判一个神话开始的。
化学。
炼金术有两套教条:万物由"四元素"构成,即土、水、火、气;物质内含"三原质",即盐、硫、汞。17世纪,波义耳写下《怀疑派化学家》,把这两套逐条质疑,现代化学才有了立足点。
两个故事的结构一模一样:先有一套被长期相信的东西,然后有人认真地对它提出批评。
五、一个身边的例子:学和声
学过和声的人,都被教过"禁止平行五度、平行八度"。
刚入门时,这就是教条:老师说不能写,就不能写。很多人一辈子停在这一步,只会背规则。
真正入了门的人会追问:为什么禁?禁的究竟是什么听觉效果?答案指向声部独立性——两条声部要各走各的路,一旦粘在一起,就废掉了一条。想明白这一点,你就知道在什么条件下规则可以松动,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德彪西的平行和弦并不"错"。
你看,这个过程是:规则(教条)→ 批判性追问 → 更深的理解。走到这一步,你比只会背规则的人自由得多。
还有另一类人,一上来就宣布"规则都是束缚,我要自由创作"。这看上去很有批判精神,其实没有靶子:既不懂规则,也就破不了规则,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只有教条没有批判,是迷信;只有"批判"没有对象,是空转。
六、可以带走的一步:两步自检法
讲了这么多,落到你身上只有两件事。
第一步,写下你此刻默认相信的三件事。
关于工作的、关于别人的、关于自己的,都行。关键是从脑子里搬到纸上——不搬出来,它就不是靶子。
第二步,给每一件写一条你打算怎么攻击它。
不必真把它推翻,只要写出"如果它是错的,会在哪儿露馅"。
就这么两步。做完,你就从"我觉得"变成了"我押了注,并且知道怎么验证"。
下次读书、听课、做判断之前,先问自己这两个问题: 我现在默认相信的是什么?我愿意怎样去批评它?
科学从神话中长出来,这并不丢人。人类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我们没有教条,而是我们发明了一种办法,能把教条拿出来审判。
留言区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