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格与小技术

关于传统和声及其教与学的断想之三

“风格”是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词汇之一，搞艺术的特别是搞音乐的特别特别是搞音乐评论的尤甚——这个词“海”啊！既可以“海”得振振有词，但追究起来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多好！风格究竟是什么？这实在不能是这篇小文章所能承受的“海”任务。反正说音乐作品的风格就是形成音乐作品之技术的有机整合。——大抵不会错，也还不算“海”——简而言之、直接了当地说：风格就是技术，但技术不一定是风格；风格依赖于技术，但技术统属于风格。断想之三这篇小文章，只能以一个非常简单的主题中的一个非常简单的和弦的音乐构建实际，及其分析的多种可能性，再及其风格视野下的最终选择；来谈谈功能和声这个大风格，与和弦序进这个小技术之间的关联；并进而想想我们自己在和声教与学以及实际音乐实践中可能出现的一些小遗憾。

请看乐谱：

音调自然音，节奏抑扬格，调性G大调，和声I、IV、V ，乐段两句式。即使如此“打油”式分析，也都差不多可以交差了！还有多少主题能比乐圣贝多芬《主题及六首变奏曲》中的这个主题及其和声更简单？当然还是需要说明一下，简单绝不是不好啊，更不是容易啊！他的《第五交响曲》、《第九交响曲》等众多巨制的主题也都不复杂啊，关键是看它是否蕴藏着能量？或者反之，你能否将它点石成金？至于变奏曲，主题甚至必需简单啊。到了贝多芬，那就顺手拈来啰。

我们关注的这个小技术，发生在第5小节的第4-6拍：其中所包含的那些音，究竟是个什么和弦？该和弦的外音特别是低音究竟是哪个？

选项可能有三：其一是忽略不计，作为前面主和弦与下一小节主和弦之间“辅助性质”的“和弦”——主音是在那里持续啊！——并将第5小节到第6小节的前3拍计9拍，都“概括”为主和弦；其二比其一明确，G大调的ii₂！——作为两个主和弦之间辅助性质的下属和弦。仔细地盘算，不错啊，g-a-c，全包进去了！而且严格按照了三度叠置的原则！虽然缺少五音，但七和弦省略五音很正常啊——那个b当然是辅助音了，至于d确实本来就是装饰音！其三是V！啊？缺少和弦的三音也就是非常重要的导音啊？！和弦低音为第5拍上的a？它处于次要的弱拍啊？！

究竟选哪个？还是都凑合？即使都凑合也得解释一下“其三”的那两个问号吧！

答案是其三！理由是风格！

选项一比较宏观、圆滑而模糊，我们的评价也只能宏观、圆滑、模糊：凑合不算错。这样的话，第二乐句一气呵成的完全进行式和弦序进组I-ii₆-K -V₇-I，也还有效、有逻辑地对第一乐句先后两个和弦序进组：I-V₇-I——动机与情绪上的肯定明确——与I₆-ii₆-V——动机与情绪上的“疑问”期待——实现了“综合性”呼应呢。

选项二在“乐理”表象上几乎是对的，但这不是贝多芬乃至功能和声的典范风格——也就是典范技术！贝多芬和声的典范风格，体现在和弦序进上最显著的一点就是：正格进行，至高无上！这不是什么新发现，这实在是和声学常识！现在想来，申克先生竟然那样深邃、那样大胆地把古典前后三百年间无数音乐的整体结构抽象为“mi-re-do、do-sol-do”的“延长”，其实大概也不过就是基于如此常识罢了。连老斯都在《和声学教程》中旗帜鲜明地指出过：“在各个时代与各种风格的音乐中，——老斯涵盖的范围比我还宽广些呢——用正格终止来结束乐段，——何止是终止？音乐的各个阶段在在都有正格进行的芳踪——已经成为了一种占绝对优势的规范”。只是由于老斯引导我们——或者我们主动沉迷——于四部和声的埋头苦干，使同志们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期内集体失忆了。让我们以“乐圣”的“新约全书”《钢琴奏鸣曲》共三十二首、计一百个乐章——这么大的采样范围，该符合统计学的起码要求了吧——的最初呈示部分——这当然是每部作品、每个乐章的“主题核心”，该具备抽样的典型性吧，而且还不是终止呢——的和声序进事实来说吧：其一，当然，当然百分之百按照T®S®D®T的逻辑进行了！注意，老贝根本无需“宽广”到更多可能性的T«S®D«T！其二，百分九十左右都基于T®D®T的进行！！！其三，即使那百分之十左右的“例外”，除了那首特别著名、特别“热情”的《钢琴奏鸣曲》（op.57）第二乐章的一开始——作为万里挑一、明确无误并在相反相成的思路上成为突出范例、非常值得我们纵横考察、深入探究——的 D I-IV-I以外，其余其实都与T ®D®T有着深沉的联系：比如那首也特别著名、特别“月光”的《钢琴奏鸣曲》（op.57 no.2）第一乐章引子的和弦序进，说它是作为完全进行式T®S®D®T的 c i-VI- II- V₇-i，当然也没错。但我实在有些怀疑贝多芬能否有耐心、是否能容忍连续两个下属功能组和弦的持续？而且那么慢的柔板！万幸的是，那个VI- II，其实，或者说实在就是另一层——作为附属的D®T啊！

将选项三作为相对合适的“答案”，理由主要有：其一，它符合贝多芬和声序进的典型风格，作为T ®D®T的I-V -I₆；其二，之所以将a音作为和弦的低音，是因为第二乐句的低音，横向整体上形成了G大调的主音上行级进到属音再解决到主音——g-a-b-c-d®g——的富有逻辑的进行。如果还有人坚持这种分析是理论家的一厢情愿——尽管把那个装饰音d放大为和弦根音还说得过去，但那个导音 f确实没有见到——那我们只有请作曲家贝多芬先生亲自出面作证了，请看乐谱中主题第5小节及相关对应变奏：

作为了T ®D®T的G I-V -I₆，是不是历历在目？

是的！

也许还会有人说，你折腾了半天，人家老斯还不是把V 当作一个经过和弦？但经过的属和弦与辅助的下属和弦还是很有区别的，——最起码贝多芬甚至认为区别很大——更何况V 究竟是否经过和弦及其“经过功能”？那还需要讨论呢。

多亏贝多芬！多亏风格！多亏音乐！

 （因技术问题，文中一些符号不能正常显示，如感兴趣，请点击这里大风格与小技术查看）